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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法天副教授:市长怎么诬告民营企业家?

2022-09-23 12:34 来源于:天下说法微信公众号 | 作者: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吴法天 | 浏览:
2018年9月11日,人民监督网上出现了一篇署名为朱瑞峰的文章,题目是:《河南周口市原副市长130万买辆“要命车”》。
郸城县,是河南省周口市下辖的一个农业县,位于广袤的豫东平原上,县境内全部为平原,农业发达,相传为老子练丹地,古称“丹成”。按说一个人口超百万的大县,境内又全是平原、高速、铁路等,基础设施建设投资较小,应该交通发达,但是到现在为止郸城还没有一寸可用的铁路,高速,这在全省乃至全国同类城市中都是绝无仅有的。“要想富,先修路”,在高铁四通八达的今天,交通不便限制了郸城的发展,使得郸城的经济一直落后于周边。
然而历史上郸城是有火车的。曾经郸城境内的铁路就是有名的许郸铁路,许郸铁路兴建于1966年,铁路轨距762毫米,西起禹州,经许昌市向东延伸到周口郸城,营运里程280多公里,此外在淮阳有一个分支淮周铁路直达周口市区,曾是我国运营里程最长的一条地方铁路。由于它只相当于京广铁路等准轨铁路1435毫米的一半轨距,这条地方铁路被称为窄轨铁路,俗称小铁路,小铁路上运行的火车故而得名小火车


小火车项目的“背锅侠”
随着经济的快速发展,这条窄轨铁路终被时代所淘汰20096在郸城奔腾了四十余载的小火车停止运营各地的轨道也被陆续废弃拆除,郸城县也告别了火车时代。2010年,郸城县政府为了回应“本县干部群众的呼吁”,决定上马“小火车”项目。该项目以市政公益事业立项,县财政斥资一千多万,建成了4.5公里长的观光窄轨铁路。但记者后来想调查该项目评估、立项等相关文件,县住建局却拒绝提供,以至于舆论怀疑这实际上就是领导拍脑袋决策的项目,是一种滥用公权力为自己树政绩的行为。
在舆论的压力下,郸城县政府决定让民营企业出资购买项目,把政府投资变成企业投资。彼时,郸城县民营企业家申宗奎,正好受郸城县县委书记刘占方之邀回乡创业,他在郸城建了同创同德房地产公司,创立了中州国际饭店有限公司,符合接盘的条件。于是,在郸城县政府授意下,中州国际作为出面人,承接小火车项目。为解决资金问题,县政府又找了三家企业,要求共同出资,其中中州国际出资100万,另三家各出200万,共计700万。


郸城县县委书记刘占方当时即将调任周口市副市长,在舆论上不能有什么闪失。于是,申宗奎的中州国际完美地成了背锅侠。在此后的媒体报道中,已经建成的小火车项目,变成了郸城县政府为“开发旅游资源”,经郸城县政府慎重考虑,与中州国际酒店有限公司合作,共同斥资921.45万元在县城中建设一段观光小火车铁路,其中企业投资700万,经营利润三七分成。目前能查到的中州国际与郸城县公用事业管理局签订的合作协议,也证实了这一点。
郸城县政府处理舆情过程中,承诺“将广泛征求群众意见,虚心接受各方监督,不断总结经验,进一步改进工作,争取使小火车的建设和运营成为群众满意的民生工程”。然而,实际上,小火车试运行第一天就翻了车,随后长期处于闲置状态,被网民称为“拍脑袋决策、拍胸脯保证、拍屁股走人的“三拍工程”。20114月,观光小火车停运,大部分路轨被拆除。这个“半拉子”工程,被指浪费国家资源、劳民伤财。但郸城县县委书记刘占方还是在2012年如愿升调为周口市人民政府副市长。


郸城县观光小火车项目的失败,到底是当时县委县政府决策失误,还是企业经营不善?可能如今当事人各执一词。但客观的证据是不会骗人的,魔鬼隐藏在细节中。小火车项目是2011412日开始正式运营,而中州国际于20115月中旬才分四次把700万(含三家企业600万元投资款)转至郸城中州城市轨道交通有限责任公司账户,四企业才完成共同出资。2011520日,中州国际与郸城县公用事业局才一起成立了郸城中州城市轨道交通有限公司,运营观光小火车。项目失败后企业才出资,时间穿越了吗?
时任郸城县财政局局长的赵天文后来在郸城县公安局所做的笔录显示:2011年郸城县政府决策、财政投入,建成了小火车项目。后由于负面影响,把政府采购变成企业投资,经协商由天豫粉业、财鑫集团、迪冉药业三家企业各出资200万元,中州酒店申宗奎出资100万元,四家企业共同投资700万元。由上述企业成立中州城市轨道有限公司,然后这700万元统一由中州城市轨道有限公司打到县财政的账户内,郸城县住建局和几家公司签有协议。



时任郸城县政府副县长的吕振龙的笔录也显示,县委县政府当时与几家企业沟通,最后确定由财鑫集团、天豫粉业、迪冉药业三家企业每家出资二百万元,申宗奎的中州酒店出资一百万元,四家企业共计七百万,通过中州城市轨道有限公司打入政府财政。这些官员对这个项目背景的陈述,可是都白纸黑字地记录在郸城县公安局的卷宗内,并公开在此后的诉讼中。
可见,出资、签协议、运营是假,为掩盖县政府决策失误是真。中州国际在小火车项目失败后打款的行为,实际上就是一种背锅行为。而彼时的刘书记及政府官员,都是承诺要给予补偿,最起码是要把企业投资的钱再还给企业的。可后来,因为申宗奎与政府存在别的经济纠纷,比如垫资给政府买车,垫付房产项目中三通一平资金等,一直在催讨欠款,引起刘占方的不悦,两人因此反目。在此后的几年中,政府通过别的政策返还了另外三家企业的款项,但就是不给中州国际结款。
时任郸城县财政局局长的赵天文在郸城县公安局所做的笔录显示:天豫粉业、财鑫集团、迪冉药业三家当初出资到小火车项目的每家200万元钱,当时县委县政府明确要求安排事后通过其他项目以及政策予以返还,而且政府财政都已经以其他优惠政策返还给了企业。赵天文明确表示,其他企业注资的六百万早已返还给那三家企业。”“其他企业的六百万元,政府当初就通过其他项目安排将每家二百万元都返还给各家企业了。
时任郸城县政府副县长的吕振龙的笔录也显示,当时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安排,通过其他项目安排和政策将财鑫集团、天豫粉业、迪冉药业三家每家二百万钱予以返还。过了一段时间后,政府财政也确实通过其他项目安排把这三家的投资款予以返还了。在他们注资后没多久,县政府财政就以其他项目和政策,已经为这三家返还了每家二百万,等于企业出资的七百万中,另外六百万还是政府的,只有一百万是申宗魁的中洲酒店的
在追讨了几年后,中州国际没有得到一分钱,申宗奎开始实名举报已任周口市副市长的刘占方,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20175月,刘占方被免去周口市人民政府副市长职务,改任河南省人大常委会民族侨务工作委员会、外事工作委员会副主任。一份刘占方与申宗奎的通话录音显示,两人互相责骂,刘占方扬言要申宗奎坐牢。申宗奎认为,自己没有任何把柄给对方抓,不担心报复。而他想不到的是,针对他的局,才刚刚开始。
眼花缭乱的骚操作
201895日,郸城县公安局经侦大队接局长陈凤祥信件批示,自称接到匿名人士举报,中州国际饭店负责人申宗奎骗取银行贷款8000万元,拒不偿还致使国家损失8000万元。很快,该案当日被立骗取贷款罪。但事后证据显示,这是一个虚假的举报,这些贷款实际上早已结清。熟悉刑事案件的人应该知道,骗取贷款罪不仅要有虚构事实,而且要让金融机构产生错误认识,并造成实质上的贷款难以回收的风险。对于没有造成银行风险的贷款行为,本息已经结清,很难用骗贷罪进行追究。很显然,若以该罪对付申宗奎,不一定管用。
2018911人民监督网上出现了一篇署名为朱瑞峰的文章,题目是:《河南周口市原副市长130万买辆要命车》。该称:河南省人大常委会常委、周口市原副市长刘占方的儿子刘其新就读中央财经大学会计学院期间,刘占方指使北京商人S先生,为其子刘其新购买一汽大众宝来灰色轿车一辆,悬挂北京牌照。2010年刘占方担任郸城县县委书记期间,还让北京商人S先生购买德国原装进口大众途锐供其享受,也悬挂北京牌照。文中贴了车辆照片,提供了具体的线索材料。


朱瑞峰是人民监督网的创办人,因披露雷政富事件出名。刘占方认为这是申宗奎在背后搞鬼,于是联系了郸城县政府办公室主任赵天文。当时刘占方已经从周口市任副市长位置上卸任了。但是他的老部下,郸城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前财政局局长赵天文,依然扎根于郸城这片土地
2018913日下午,也就是帖子见诸网络三天后,临近下班时间,申宗魁侄子申磊接到一个电话,让他到赵天文办公室。到了之后,赵天文说要给申宗魁还途锐车的车款,经过计算认为是87万,让申磊打收条拿走87万现金。
申磊有点懵逼,自己叔叔要了这么久的钱,怎么这么轻而易举就主动给了?他不敢拿这个钱。赵天文让就让申磊联系申宗魁,但申磊打电话发现,申宗魁手机关机。赵天文等人百般劝说让申磊将87万先拿着,不得已,申磊拿了钱,写了收条:今收到京NN081车款本息合计八十柒万元
87万现金是从哪里来的呢?据赵天文说,是他的。
还是看证据吧。刘占方说:八十七万是我让赵天文帮我找个人借钱。赵天文说:“2018910日前后一天,刘占方说借钱给申宗魁,刘占方在外地,安排我找八九十万给申宗魁。赵天文找了郸城县千百亿投资担保有限公司经理徐公春借钱,徐公春称今年9月份的一天,赵天文打电话说有急事,借八十七。徐公春坐拥小贷公司,却又找了包工头徐涛借款。徐涛说,“9月份的一天,徐公春打电话说有急事借八十七万,我说什么时间用,他说这两天,第二天问我准备好了没有,我们就去信用社取了一百万,因为没有预约,等了好长时间,从王俊景银行账户取的,给了徐公春八十七万,剩余十三万我带回家了。他说的王俊景,是当地的一名律师。然后,徐公春在913日下午把87万现金用一只黑色双肩包装着给了赵天文。这期间,无论是徐公春,还是徐涛,对出借这笔钱都没有要借条。
郸城县政府办公室主任赵天文当着县财政局长张振新、县委办公室主任吕振龙的面,把87万现金给申磊,说:你们公司不是一直要途锐车的钱,现在财政也没钱,领导自己想办法筹到一些钱,这些钱你们先拿着。
而此时的申宗魁,在飞机上。当天他从三亚飞北京,经过广州中转,前后几个小时。申磊联系不到申宗魁。
据卷宗里的证据显示,申磊拿走签字后,赵天文立即将收条拍照给刘占方
等申宗魁下飞机后,看到未接电话中有申磊,就回拨过去。听申磊说完收钱的经过,申宗魁立即且明确告诉申磊将钱退回,认为这种给现金的方式不正常,如果是给车款必须县政府同意出具文件且通过财政局正规渠道转账。申磊立即联系赵天文说要退款,赵天文却称不在办公室,去乡下扶贫了,第二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申磊将87万现金原封不动地带到了赵天文办公室,现场清单完毕后留给赵天文,赵天文称给了就无法收回,而且替人办事,收条已经不在他那里了,导致申磊没法还钱。而这恰恰为刘占方此后的报案,埋下了伏笔。
敲诈勒索自己的钱?
2018919日上午,郸城县城市管理局会议室,赵先防局长主持召开了一次重要的会议。会议决定,按照当年住建局和中州国际饭店签订的合作协议,应退还其缴纳的合作金,同意向县政府申请七百万资金,用于退还中州国际的合作金。根据这次会议,郸城县城市管理规划办向郸城县政府报送了一份《关于退还中州国际合作金的请示》,赵先防局长签署了同意,财政局张振新局长、曹红丽副局长均签署后,又由李全林县长签批,财政局决定拨付。也就是说,郸城县政府决定给中州国际拨付700万作为退还的合作金。
政府要退还中州国际700万合作金的事,是领导拍板,集体研究决定,会议纪要也是抄送了各部门的。与此相验证的,是郸城县国库支付中心的《财政资金支付凭证》,由郸城县城市管理规划办公室给中州国际打款700万,用途备注是“基础设施建设款(退还中州国际合作金)”。由于申宗奎一直在向政府追讨垫付的购车款及利息、垫付的三通一平资金等款项,突然收到一笔700万元的款项,不清楚“基础设施建设款”是什么钱,随后由中州国际发函给县财政局问询该700万到底是什么性质的款,却无回应。
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七年前就应该退的钱,突然没经申请就拨付了,必有蹊跷。
2018109日,郸城县公安局有组织侦查大队接到河南省人大常委会委员、民侨外工委副主任、省十三届人大代表刘占方关于申宗奎涉恶犯罪的实名报案材料,其亲自报案称:申宗奎因2011 年期间投资一百万元入股县政府建设的观光小火车项目,后该项目被拆除,申宗奎就通过发帖诋毁、威胁原县委书记刘占方及现任郸城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向县委县政府索要其公司所投资的一百万元及本息,郸城县政府财政于2018 9 21 日向其账户内打入七百万元。
20181016日,郸城县公安局以涉嫌敲诈勒索名义对该案立案,1022日,被告法定代表人申宗魁被刑拘。郸城县公安局《提请批准逮捕书》中所载犯罪事实第一项,认为县政府打入其公司账户内的七百万是申宗奎索要的高额赔偿金,故予以刑事冻结。
1022日,周口市人大常委会主任会议许可对市四届人大代表申宗奎采取刑事强制措施。理由是,根据周口市公安局关于许可对市人大代表申宗奎采取刑事强制措施的请示,市四届人大代表申宗奎涉嫌敲诈勒索罪。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和地方各级人民代表大会代表法》第三十二条规定,许可市公安局对申宗奎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并报市四届人大常委会第十二次会议确认。1029日,申宗魁被批准逮捕,逮捕的罪名是敲诈勒索罪。
2019725日,在羁押275天后,申宗魁被郸城县人民法院判决寻衅滋事罪成立。其判决书对此如此表述:“被告人为了在与郸城县政府纠缠车辆使用费中获取更多利益,采取要挟已离职的前任领导人的方式,逼其出面解决。指使他人在互联网上发帖,利用信息网络恐吓他人,指使被害人受到恐吓后,自筹资金87万转交给申宗魁,给被害人工作、生活造成严重影响,情节恶劣,其行为已构成寻衅滋事罪,公诉机关的指控罪名成立。被告人及其辩护人所辩被告人与县政府有经济纠纷,不构成犯罪的辩护意见不予采纳”。
读者看到这里肯定要问,怎么敲诈勒索罪变成了寻衅滋事罪了呢?对啊,敲诈勒索自己的钱构成犯罪吗?哪有这么诡异的敲诈勒索罪呢?寻衅滋事这种口袋罪显然更适合他。可是,“指使他人”是谁呢?朱某峰吗?可惜,卷中根本没有朱某峰的笔录,警方也从未找过朱某峰。朱某峰本人在庭外更不承认自己发帖是受申宗奎指使,甚至愿意为申宗奎作证,只是法院根本不予理睬。还有一个问题,那700万呢?既然不是敲诈勒索,那是什么钱呢?没人知道。
三年后,郸城三家企业起诉,说这个钱是中州国际的借款,要连本带息追讨。郸城法院也竟然判了这么明显的虚假诉讼。申宗奎最终人财两空,赔上一大笔钱,还要坐八年牢。那到底是当初公安局错了,还是现在法院错了呢?且听下回分解。
(该刑案一审不是我代理,我现在也并非申宗奎的辩护律师,但所述皆有证据证明,谢绝跨省抓捕)
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三条:捏造事实诬告陷害他人,意图使他人受刑事追究,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造成严重后果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责任编辑:范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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